中国电视:做假者生存
◎北京广播学院媒介新思维工作室 张玉洪
前 奏
如果我能够,我要写下这篇文字,通过它传达我的悲哀与郁闷,为电视,为电视人,为你,也为我自己。
事实上,说话,不仅是作为人的一种权利,更是一种义务。二战后,纳粹集中营的一个幸存者马丁·内莫勒有一段回忆:“在德国,当他们(纳粹)把魔掌伸向共产党人时,我没有说话,因为我不是共产党人;当他们把魔掌伸向犹太人时,我没有说话,因为我不是犹太人;当他们把魔掌伸向天主教徒的时候,我没有说话,因为我不是天主教徒;最后,他们把魔掌伸向了我,这时,已经没有任何人站出来为我说话了。”
这成为我笃定“他们不说,我来说”的信念支撑。有人说,当所有人都能大声为自己的权利辩护,所有人都能大声为同胞的福祉辩护,鼓起勇气说“我有话要说!”时,这个世界,才会值得我们去爱。
为了恨,也为了爱,我要收集起所有的勇气,写下这些文字。
烟 花
我老妈久居南方乡野之间,三年前我带她老人家到大都市看病。年近半百的她对城市的感觉就如同刘姥姥进入大观园一样。她指着大马路边的花对我说,这个花真好看。她想要过去嗅一下,我赶紧拉住她,说这是塑料做的。她却不信,说怎么可能。待她用手实证后,不得不抱憾而归。
古诗说:乱花渐欲迷人眼。电视这个东西更是一个西洋镜,甚或哈哈镜,它以神秘而虚幻著称,引领我们走进一个现实的乌托邦。而这样的结果是,我们天真地以为, “眼见为实”是颠扑不破的真理。殊不知,正如我们看科波菲尔的表演时,当没人说这是魔术时,我们就以为自由女神真给搬走了,一个美女给分尸了。
事实的真相是,在电视里,烟花特别多,它屏蔽我们思考的神经通路,麻醉我们的心灵。正如《每周质量报告》的广告语一样:“你看到的是你想不到的”,不过,后半句“你质疑的正是我们要求证的”却不是那么容易,因为质疑还在路上,由我来带你前行。
假话真说
有道是,说话难,说真话难,说一辈子真话难上加难。有西方伟人说,我可以不赞同你的观点,但我誓死捍卫你说话的权利。弥尔顿在申张出版自由说了一句经典的话:杀人只是杀死一个理性的动物,破坏了一个上帝的像,而禁止好书则是扼杀了理性本身,破坏了瞳仁中的上帝圣像。这些对言论自由的宣扬如果要有一个理想的结果,那就是哈贝马斯所谓的“公共领域”构想。大众传媒显然应该是“公共领域”的一大平台,在这一平台上,有真实思想的流露。
但不幸的是,在电视上,假话泛滥却是常态。当我们标榜实话实说或者说出你的故事时,聚光灯打得太亮,摄像机的镜头像一大贼眼让人发毛,BATA带(或DVCPRO)的转速让人心惊,台下还有那么幽灵一般的心等着看稀奇呢,真实的话要怎么说出口呢?
退一万步讲,就算我斗胆说出了内心想说的话,又有几个人想听呢,又有多少机会在屏幕上呈现出来呢?
难道你忘记了?在严打XX功活动时,那么无知的孩童说出了多少光鲜、工整的话?!在重要宣传政策下来后,他们又多么真诚面对镜头说学习了XXX的伟大讲话?!
孩童都懂见人说人说,见“机”说“机话”,难道大人就不知道?
而另一个现实存在是,电视里“高大全”的人物定期会出现。他们像借尸还魂一样,定期出现在我们的视野中,教我们警醒:我自己为什么不能做这么好呢?不过见得多了,“审美疲劳”却产生了:在这些人死之前,为什么没有人提起过他(她)呢?这不是马后炮是什么?!
首要的问题是:
谁比谁傻多少呢?
真歌假唱
“甜蜜的梦啊,谁都不会错过,终于迎来今天这欢聚时刻”。这前半句是对的,后半句却往往有问题。
多谢党给我们带来了这样一个“历史上最好的时期”。和平年代没有战争的硝烟,所以在电视节目中歌舞升平是“与时俱进”的标志。我们曾经多么天真地以为,那些明星大腕在台上的表演真是“台上一分钟,台下十年功”修来的,却还是有些疑惑,他们每次唱得跟CD上一个样,是不是吃了什么“神油”呢?
直到某一天,勇敢的崔健同志挺身而出说要搞什么“真唱运动”……当时我们以为他疯了,弄一些伪命题来吓唬我们,直到只有了了几个人出来声援时,我们才发现之所以有CD般的声音,那是因为它就是CD本身发出的。
不知道有多少真歌被假唱给唱烂了,可以肯定的是一些旧歌也在假唱中流传。最受人们注目的电视夜总会节目《同一首歌》不知道是不是假唱的滥觞。据京华时报11月15日的报道称,“Hope·Star新声新秀演唱会”晚会承办方田爱生称《同一首歌》的垄断地位严重影响了演出市场的正常发展。田爱生表示自己对《同一首歌》在演出时作假非常不满。“不少歌手在演唱时都是对口型,根本就是在欺骗老百姓。观众花那么多钱就是去看他们在台上活动嘴皮子嘛。”同时,田爱生认为《同一首歌》在各地所做的节目内容雷同,观众已经产生“审美疲劳”。“总是那些人在反复地唱着同一首歌,比如经常露面的张行就总是在台上唱《迟到》,太没劲了。这种现象不利于流行乐坛的发展。流行音乐发展了20年,一直是那些个人在台上蹦,这是一个不正常的现象。我们这台晚会没有一个明星大腕助阵,所有演员都是新人。我希望能有更多有实力的年轻人走到台上去,为中国乐坛注入一股新鲜的空气。”
不知有多少节目习得了《同一首歌》的真传,至今还在贻害四方?我们原来也不知道,原来假唱倒是解决了不少老弱歌手的“再就业”问题,让我们固执地认为:“中国已经没人会唱歌了”。
假戏假做
9月份我去了一趟无锡,参观了太湖影视基地。其中有一个项目是再现当年拍《射雕英雄传·铁血丹心》一部分打斗场景。一群小孩分工明确,有主演,有配角,有放烟火的,还有拉钢丝的。这次我很受教育,知道人是怎么“飞”起来了。
这显然只是电视剧制作的冰山一角。不过精彩表演应验了一句话:演戏的是疯子,看戏的是傻子。
让人悲哀的是,这种超现实的制作手法早已不是电视剧的专利了,在新闻节目、娱乐节目也有不少让人看似十分真切的手法。
曾几何时,电视新闻上打上“LIVE”(直播),我们就以为记者正在即时为我们传送新闻,一如“你没看到我们的时候,我们在寻找新闻的路上;你看到我们的时候,我们在电视上”。
后来才知道,所谓直播,只是一两个播音员的直播,而不是节目内容的直播。
同样,一些宣称“连线”的节目,也只是制作出来的而已,明明在一个城市,搞成一种现场“在线”的场景,倍儿真,这要感谢“蒙太奇”这个好东西。
同样,一些假做法永远在流传,“连线”这种假互动外,短信互动成为一个最好的敛财借口,你永远不知道有多少人进入了包月的信息陷阱,也永远不知道自己发送的短信有没有人收到。
操盘手
在传播学里,把持传媒产品生产、制作和传送的人被称为“把关人”。这些人就和食堂的师傅一样,决定着学校饭菜的品种和质量。在造假者生存的年代里,我想到股市中常用的一个词:操盘手。在他们眼中,唯以结果论英雄,讲求效果第一。
在市场化活动席卷媒体运作的今天,电视的操盘手们个个唯收视率是问,拜广告主为干妈,却不管这广告内容的质量与品味。
大家都知道声色犬马的力量,所以丰乳广告、整形广告满天飞。一支美容笔,号称能让50岁的女人没有皱纹,直销价不下三百元。这广告一做就是半小时,直到把人搞崩溃到不买为止。
医疗广告上电视成为无数人的心病。在2003年广告的关键词中,“不孕不育”广告是重中之重。北京一家名为新兴医院借了两明星大做广告,一人在电视微笑着说话,一人高唱着歌曲,走上了CCTV的播出流水线。虽然后来经新华社旗下媒体曝光其广告虚假,广电总局了三番五次下发禁令,央视依旧照播不止。
更有改头换面的广告多如牛毛。最明显的是烟草行业,从田里爬起泥腿子还有泥上岸就西装革履了。它们的大名称不变,却变成了运输、文化、造纸等名头出现。套用赵本山的一句经典台词就是:你以为穿上马甲我就不认识你了。
违规的多了去,不过由于刘翔代言了,所以白沙集团就成了一个纠查对象,被禁播。CCTV倒是“我自岿然不动”,照播不误。
在电视圈里,最不缺的就是下作的操盘手。广告很多时候就像是一把切蛋糕的利刃,将节目来个五马分尸,这种操作方法屡见不鲜。心软的少切几次,心狠就多来几下,最恶毒的是在广告打断时说:“广告之后更精彩……”等得嗓子冒烟了,却是节目播完的歌曲或提示出现。这种场景你在看电视剧时见过,在名牌栏目如《艺术人生》中也看到过吧。
大的操盘手们或许不在乎节目的运作,他们的关注点在于如何营造新闻人物和新闻事件。在2003年第21届中国电视金鹰奖评选中,共收到总票数达3513166张,无效票数达1272943张,“假票”占到三分之一。2000年,假票数为50万张,2003年是45万张。
在2003年金鹰奖的最佳主持人评选中,投李湘的作废选票达到45万张,操作中雇有专人到网吧投票。中国视协声称李湘与此事没关系,那么这就应是操盘手们的功劳吧。
土 豆
在华丽的烟花里,在操盘手的屠刀下,普通老百姓做电视观众时又会是怎样的状态?
在西方,80年代的学者把观众贴上“沙发里的土豆”这一标签。为什么会是土豆呢?在吾乡,土豆最宜于贫瘠的沙地,不需要肥料,也不需要多少水分。用福克纳在《我弥留之际》里的话说:“他们在苦熬(edure)”。最大的悲剧是他们熬出来后也只是賎卖的品种。
大约这只是附会之说,西方人可能只是说人们一到家就深陷沙发里,像肥硕的土豆一般沉重。这一个“沉”是对的,对中国电视观众来说,那就是“沉默”,因为中国人民太朴实了。
多年前王小波在《沉默的大多数》一文就说过这样一段话:
所谓弱势群体,就是有些话没有说出来的人。就是因为这些话没有说出来,所以很多人以为他们不存在或者很遥远。……然后我又猛省到自己也属于古往今来最大的一个弱势群体,就是沉默的大多数。这些人保持沉默的原因多种多样,有些人没能力、或者没有机会说话;还有人有些隐情不便说话;还有一些人,因为种种原因,对于话语的世界有某种厌恶之情。
正是由于沉默,所以被电视制作人们看作弱势群体,离“草芥”也不远了。在他们眼中,这是多好的欺骗对象。他们仿佛自己成为玩偶之家的主人,可以为所欲为。
殊不知,这些“土豆”们不是无话可说,而是有话不说,这是习得了甘地的“非暴力不合作”风范。他们或许在等待一些电视机构的垮掉,一些电视人的玩火自焚。
看过梵高一幅画作《吃土豆的人们》,画面上人们的面容很温暖和快乐,大约藉此土豆的能量可以渡过皑皑寒冬吧。
如果将电视机构看作是吃土豆的人们,等到有一天土豆们罢工了,世界将会怎样?
求 真
当电视业造假成风时,“真”才成了西藏高原的灵芝,总是那么难寻踪迹。
巴金老人被誉为中国文坛的良心,就在于他敢于说真话。他说:“所谓的讲真话不过是把心交给读者,讲自己心里的话,讲自己相信的话,讲自己思考过的话。”他花了八年时间,用那颤抖着的手,用真情写下了150篇《随想录》,计5卷42万字。这是一部“力透纸背,情透纸背、热透纸背”的“讲真话的大书”,是一腔忧国忧民的喋血之言,它的价值和影响远远超出了作品本身和文学范畴。
巴老在他的《真话集》后记中,引证了安徒生《皇帝的新衣》:“在群臣皆说‘皇帝新衣真好看’的时候,只有一个小孩子,高声喊出真理:‘他什么衣服也没穿!’”这正是巴老借那则童话,留给人世的醒世箴言。讲出石破天惊的真话,也许,小孩子是出于童真,可大人们则需要胆识。
在巴老心中,“.讲出真话,人才可以心安理得地离开人世”。可你有没有发现,现在活着的人讲真话的,要么是耆宿,要么是稚童,还有一种情况是白丁。
比如熊德明。她今年43岁,初中文化,平日主要工作是割猪草喂猪。2003年10月24日,国家总理温家宝在库区视察时经过她家,停步和村民聊天。熊德明正好割猪草回家,鼓起勇气向总理反映她丈夫在县城当建筑工人,被拖欠2240元工钱的事。总理对此高度重视,立即指示地方政府要解决好拖欠民工工资问题。熊德明当晚就拿到了被拖欠的工钱。
新华社对现场的报道是,温家宝和村民们聊了半个多小时后,他问村民们:“大家还有什么困难?有什么需要我们做的?”
“总理,我想,我想说说我家里打工的事。”一直坐在温家宝左侧的农家妇女熊德明有些腼腆地说。
温家宝总理侧过身对她说:你说吧。
这时,坐在旁边的重庆市委书记黄镇东也鼓励熊德明:有什么事只管对总理照实说。
除了自我鼓励,还得领导鼓励,熊大姐才说出了最想说的话,可见有多难,而说了实话的收获是获得央视2003年中国经济年度人物评选中的“社会公益奖”,代价是外出打工。
今年也出了一个敢出真话的女性。11月6日晚,在凤凰卫视举办的中华小姐环球大赛的提问环节。当蔡澜提问陕西选手姚佳雯要“老公还是要钱”时,答曰:要钱。第二个问题是“要父母还是要钱”,要父母。第三个问题是“要国家还是要钱”,答曰:要钱。但是我想说的,不管怎样比起来,最重要的还是我的妈妈。其实在蔡澜先生提问后,我还以为他提得太没水平,因为中国大陆的小孩子都会回答得“政治正确”,但不料结果却是戏剧性的。就凭这个直率的、貌似愚蠢的回答,成就了凤凰卫视这次中华小姐选美的最大胜利,因为它还原了当事人的内心真实,这对以造假著称的一些电视同行是一个最大的回应。
造假者们的最大害处在于,他们凭借自我偏好虚构了一个个单向度的人,也建构起一个单向度的虚拟社会。他们试图让人们相信:这个世界只有一个声音,而话筒的开关被他们掌控着。
他们当然不知道这些经典的话:
《论自由》的作者密尔说:我们永远不能确信我们所力图窒闭的意见是一个谬误的意见;假如我们确信,要窒闭它也仍然是一个罪恶。
伏尔泰则说:我用一句格言就能戳穿一个大人物,就像一支大头针钉在蝴蝶上一样。
这些名言让我们重温了曹雪芹的话:假作真时真亦假,无为有处有还无。这让我们不要脸面做起假来或许会有所顾忌的吧。因为到头来,“谁会相信谁?”都成为一个巨大的难题时,诚信成为一句空话。
经济学家西蒙曾经说过:让世界不要比没有我们时更糟。在“还原真实、显影现实”的路上,显然还有很多人要前行,有很多事要完成……
2004-11-16